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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罪者吳春紅的人生下半場 拿到賠償款是不是就能翻篇了

無罪者吳春紅的人生下半場 拿到賠償款是不是就能翻篇了

2020年06月09日 10:44 來源:新京報參與互動參與互動

  無罪者吳春紅的人生下半場

  6月3日,商丘市民權縣的出租屋里,吳春紅坐在布滿灰塵的木板床上。相比剛回家時,他的氣色好了很多,人也胖了,有微微凸起的小肚子。

  一人高的風扇在靠門的位置緩慢而有規律搖著腦袋,呼呼叫著吹散空氣中的熱氣。吳春紅不敢靠得太近,受傷的右眼吹風就疼,他用手攏成一個弧形捂著眼睛。4月中旬,剛出獄沒多久,他去做了眼部手術,至今淤血還未褪去。

  16年前,民權周崗村里的兩個兒童先后中毒,造成一死一傷。7天后,吳春紅被認定為此案的嫌疑人。此后,商丘中院三次判處吳春紅死緩,第四次判處其無期徒刑。直到今年4月才改判無罪,得以釋放。

  進去時,他34歲,正值壯年,有一手打家具的好手藝,出獄時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。吳春紅就這樣和社會脫節了。

  6月2日,吳春紅向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遞交了國家賠償申請,申請金額1872萬余元。新京報記者從河南高院一工作人員處獲悉,法院已接收相關材料,將按照相關流程處理,“有結果后會通知他本人。”

  這一巨大的金額引發爭議,有人說他“獅子大張口”。“他們哪知道我受了什么苦?”吳春紅手一揮,“這不是錢的問題。”

  獲釋兩個月,他還沒能適應外面的生活。他依然保持著獄中的習慣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。他被自己造的監獄圍在里面,出不來了。

吳春紅在玩手機。新京報記者 王翀鵬程 攝

  獲釋之后

  大部分時間,吳春紅不出門,躲在出租屋里發呆、睡覺。

  為了方便治病,他暫住在這里。這是縣城一套帶院子的兩層小房,有三四個房間。吳春紅的房間在院子右手邊,房間里的家具簡易而破舊,屬于吳春紅的,只有兩雙鞋子、兩床被子,還有一袋子五顏六色的藥。

  出租屋里沒有空調,商丘天氣最熱的幾天,午后有三十七八℃,風扇不管用了,他就讓兒子帶他去商場吹空調。吳春紅喜歡逛商場,新鮮,又有人氣。他只看不買,回家兩個月,除了身上那件深藍色的POLO衫,吳春紅幾乎沒添置東西。

  剛回來時,他出門就迷路。有時候出去溜一圈就找不到門了。上個月,他去鎮上派出所補辦身份證,一下車就暈了。四周陌生又熟悉,他從小在那里長大,但當年,路邊沒有那么多房子,也沒有那么多路口。最后還是父親開著小電車把他接回去了。

  他驚異于家家戶戶都有汽車。出事那年,打一輛黃面包車就能炫耀好幾天。“大部分人只能坐公交車和電三輪。”吳春紅說。他不會給電視調臺,家里人看什么他跟著看什么。

  最難學的還是手機。小朋友都會玩的智能手機在吳春紅看來像是復雜的儀器。他不會接電話,經常幾次都劃不上去,偶爾能碰巧接上,但大多數時間還沒劃上去對方就掛斷了。

  出事前,吳春紅是個愛趕時髦的人。他是村里最先用上手機的人,大部分人家還沒裝座機的時候,他就買了一部諾基亞的直板機,后來翻蓋手機出來了,怪小巧的,又花1370元換了部翻蓋的。村里也有年輕人買了手機,都讓他幫忙調試。

  但現在,他連打字都費勁。不會用拼音,只能選擇手寫。“你看我偶爾寫寫心情。”他打開備忘錄,左手攥著手機,用右手拇指使勁在屏幕上劃著,寫下“公”和“正”兩個字。

吳春紅偶爾用手機寫東西。 新京報記者 王翀鵬程 攝

  最難理解的是為什么不拿現金可以買東西。第一次看見別人掃碼支付時,他愣住了,伸著脖子瞪著眼睛看了好幾分鐘,也沒弄明白。

  外面的世界太陌生了。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他覺得疲憊,他也說不清壓力來自何處,就是覺得累。“在里面只想喊冤,反倒沒有壓力。”吳春紅抱怨。

  他在獄中落下一身病。最嚴重的是眼睛和皮膚病。

  他的右眼幾乎失明。瞳孔變成了橢圓形,眼白充血。在監獄中,他常常哭,熬夜寫申訴狀,把眼睛熬壞了。剛發病的時候,他只覺得眼睛脹痛,后來,朋友給他扔蘋果,他沒接住。才發現眼球已經蒙上了一層白膜。“眼睛癢,像有蟲子在爬。”胳膊和身上因為皮膚病長滿嫩紅色的疤痕,上面掛著白色的皮屑。

  經過這段時間的治療,眼睛做了手術,雖然還是看不見東西,但已經能看見光亮;胳膊上的疤痕淡了很多,變成了暗紅色的結痂。

  回家這兩個月,他幾乎每天都和醫院打交道。先是治療胃糜爛,后來治眼睛、做手術,現在是治銀屑病。他的手背上滿是細密的針孔,現在看見針頭就發憷。“你看多少針孔,血管都扎癟了。”他兩手攥著拳頭,伸著給別人看。

6月6日,吳春紅在復查眼睛。新京報記者 王翀鵬程 攝

  只需要兩件東西——錢和清白

  從家庭的角度來說,吳春紅是幸運的。他還有家、兒女都已自立、父母依然健在。他說,現在他只需要兩件東西——錢和清白。

  6月2日,吳春紅向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遞交了國家賠償申請,申請金額1872萬余元。賠償金額是律師幫他算出來的,其中包括970余萬元人身自由賠償金、500萬元精神損失費、200萬元誤工費和補償費,還有200萬元醫療費。

  去交材料那天,吳春紅前后只用了一個小時就辦完了手續。他在賠償申請委托書上簽了字,遞進去。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認為,他的國家賠償申請符合立案條件,予以受理。

  在國內冤假錯案國家賠償的歷史中,八位數的賠償十分少見。去年獲得平反的劉忠林蒙冤28年,拿到了262萬元人身自由賠償金,已經創下了當時國內冤假錯案國家賠償的最高數額紀錄。

  有人說他“獅子大張口”。按照最高人民法院的通知,自今年5月18日起,國家賠償決定涉及人身自由權的賠償金標準為每日346.75元。吳春紅被羈押了5611天,按照標準只有194萬余元。

  律師告訴他,賠償款大概還要等兩個月才能到手。吳春紅心里早已將這筆錢做好了規劃。

  “首先要還債。”他說,入獄的十六年,家里幫他申訴,粗略估計欠下了二十余萬外債。

  還完這筆錢,就是最重要的部分——給兒子買房、結婚。

  吳春紅膝下有一女一兒。女兒今年28歲,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。而只相差兩歲的兒子現在連女朋友還沒有。這讓吳春紅上火。

  “我像他那個歲數,”吳春紅一指旁邊的兒子,“他都能跑著給我買煙了。”他不滿20歲結婚,21歲已經當了父親。

  吳春紅聽說,前幾年,兒子在電子廠打工的時候也交過女朋友,女孩是外地人,并不介意他的家庭情況。處了兩年,因為吳家沒房沒車,遭到了女方家長的反對。后來,家里人也給他介紹過女朋友,但他不愿意好好談。“我在里面坐牢,兒子怎么好找對象?”

  另外,他還要用賠償款翻修房子,村里的老房子放了十幾年,不能住人了。“等賠償款下來翻修,我還要回去住。”吳春紅說。

吳春紅的老房子里面已經破敗不堪。王翀鵬程攝

  他還要給女兒買房、給妻子和自己上保險、孝敬父母,還要留一筆錢養老。他掰著手指頭算一算,“賠償款下來,也得緊著花。”

  他還要名聲。吳春紅說,他要辦案機關給他道歉。如果不道歉,就要追究他們刑事責任。在他看來,無罪的判決也不能證明他的清白,真兇還沒出現,該追責的人員也沒追責。“我用了十六年伸冤,不怕再多幾年。”

  木匠、“殺人犯”、無罪者

  吳春紅曾經幻想過,如果沒和投毒案扯上關系,他將有滋有味地度過此生。他曾是村里的木匠,有一手打家具的手藝。當時村里只有兩部座機電話,一部在衛生站,一部就在吳春紅家里。他二十多歲就蓋起了兩間大瓦房,讓村里人羨慕不已。“他們都說,我肯定是村里第一個住上樓房的人。”吳春紅說。

  改變發生在2004年11月15日。周崗村電工王戰勝的兩個兒子先后中毒,送到醫院,大兒子僥幸脫離了生命危險,但3歲的小兒子沒能搶救過來。

吳春紅的家人合影,攝于2003年左右。 受訪者供圖

  警方認定,這是一起投毒殺人案。

  2005年5月30日,商丘檢察院以吳春紅犯故意殺人罪,向法院提起公訴。半個月后,商丘中院開庭審理此案,吳春紅當庭翻供,并稱自己遭到了刑訊逼供。

  但法院并未采信他的說法。2005年6月23日至2007年10月30日,商丘中院三次判處其死緩,但均被河南高院以“事實不清”為由駁回。一個月后,商丘中院第四次對吳春紅做出有罪判決,由死緩改判無期徒刑。隨后,吳春紅的上訴、申訴,均被河南高院駁回。

  在獄中,吳春紅不認罪,逮著機會就要喊冤。有一次,他用毛筆寫了個大大的“冤”字,趁監獄領導檢查路過的時候,把字舉起來貼在窗戶上。后來再有領導來檢查,他成了重點看守對象。

  沒機會喊冤,他就天天寫材料。一式兩份,一份遞上去,一份存在儲物盒里。幾年下來,材料填滿了儲物的塑料盒子,也練出了一手漂亮的字。

  申訴無望,吳春紅絕望了。女兒記得,2013年,她去監獄會見的時候,吳春紅說:“別給我喊冤了,我這輩子就這樣了。”然后,大哭起來。

  轉機出現在2019年10月3日。吳春紅收到最高人民法院的再審決定書,看到 “故意殺人罪的證據不確實、不充分”、“指令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對此案進行再審”的字句后,吳春紅頭暈了,他說不出話,血壓飆升到160,“我從來沒血壓高過。”

  今年4月1日,吳春紅案宣判。受疫情影響,再審宣判通過視頻連線進行,吳春紅在服刑的浙江金華監獄聽到了法官宣讀判決書。聽到無罪兩個字時,他哇的一聲哭了。

吳春紅出獄后在車上與兒子合影。受訪者供圖

  商丘中院和民權縣法院派車去金華監獄接他,吳春紅換上家人給他準備的紅秋衣。開到蕪湖的時候,他和媽媽視頻,看到吳母頭發又白又亂,他忽然覺得頭痛、胃里翻騰,一下子暈倒了。法院工作人員趕忙把他送到醫院檢查,他不肯住院,吵著要回家。凌晨四點多到達民權縣時,天還沒亮。

  家人忙乎著給他蒸蛋羹、煮粥,他端著碗一口都吃不下。直到中午才勉強吃了幾口雞蛋。

  父母從周崗村趕過來看他,五十歲的男人喊了一聲“媽”,撲過去抱著母親大哭:“媽媽,我委屈呀。”他哭到上氣不接下氣。父母也陪著他哭。

  “拿到賠償款,是不是就能翻篇了?”

  回家之后,吳春紅想回老屋看看。當年他被警方帶走,沒多久,妻子和兩個孩子也從村里搬出來了。老屋荒廢了十多年,四處漏風。雜草肆意占據著院子的角落,有的已經長到半米高。當年栽下的柿子樹如今已經有碗口粗了,茂密的枝葉向四處伸展,樹蔭蓋住了房子前面的大半空地。

  父母不讓他回去,怕他傷心。他們隔三差五去出租屋看看吳春紅,給他帶點自家地里產的大蒜、葵花籽。但吳春紅看見他們就哭:“媽媽,我冤枉啊。”然后就開始說案情,講他的委屈,沒人接話,他就長嘆一口氣。他的身體里好像灌滿了苦水,不吐干凈就不痛快。

  上個月,吳母在出租屋陪他住了一夜,兩個人擠在單人床上。吳春紅又講起他在獄中如何難過。吳母心疼兒子,又想起自己在外面的艱辛日子,也哭了一夜。后來,她不敢經常去看他了。

吳春紅現在暫住在縣城的出租屋里。新京報記者 王翀鵬程 攝

  兒女勸吳春紅轉移注意力,每天陪在他身邊。也給他買了新手機,教他玩抖音。開始幾天確實管用,吳春紅每天起床就要刷一會兒。但他不知道流量要花錢,沒幾天,手機里的200多塊錢話費就刷完了。他嚇得不再玩。直到家里裝了無線網絡才重新拾起來。

  但多數時候,他還是會突然就提起案子。“第一孩子中毒死亡時間和報案時間太矛盾,怎么第二個孩子中毒才去報案?第一個孩子中毒為什么不報案?”念叨起案件的時候,吳春紅的邏輯清晰、條理分明。

  但聊起別的,他的腦子就混沌了。“你跟他講家庭、莊稼,他好像沒聽見,也不回話。”吳母說,她懷疑吳春紅“腦子壞掉了”。

  “我這十六年只想這一件事了,忘不掉了。”吳春紅解釋,“你想不到我受了多大的委屈。”

  “拿到賠償款,是不是就能翻篇了?”“嗯,那是。”吳春紅含糊地回答,馬上又說,“那也過不去,這個事要帶進棺材里了。”

  他還保持在獄中的習慣,早上四五點就醒了,晚上八九點就得睡。站著的時候,他習慣把兩手放在腰間,大拇指夾住褲腰。這是他在獄中最常用的站姿。

  十六年沒見的表弟知道吳春紅回家了,專門從鄭州跑來看他。年輕的時候,吳春紅和他很親近。但這次見面,吳春紅顯得局促不安。他問表弟,那邊生意咋樣?表弟回答,最近不好做。吳春紅不知道怎么回答,話頭一轉,講回自己最熟悉的案子和牢里的生活。沒幾句,雙方就陷入沉默。

  發小來看他,他責怪對方這些年對他不關心,也不愿親近。“以前我工作兩個月掙了九十塊錢,過年了就分給他四十五塊。”吳春紅說。

  反倒是獄中認識的朋友讓他輕松。回家后,他給在金華監獄時認識的一個四川朋友寫了一封報平安的信。

  還有比他早幾年獲釋的獄友在抖音上看到他的消息,跑過來看他。聊起各自的案子和獄中的生活,吳春紅反而不覺得緊張。

  “該學的還得學。”他心里明白,也急于回歸正常生活,但錯過的16年需要時間彌補。

  6月6日,兒女帶他去鄭州復查眼睛。做完手術后,他能看見光亮,但仍沒到能視物的標準。即使是人站在面前,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廓形。因為發病時間太長,他的視力只能停留于此了。

  但吳春紅不愿相信。“再恢復一陣,裝個晶體,我就能跟正常人一樣了。”

  文 | 新京報記者 王翀鵬程

【編輯:白嘉懿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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